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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书房

作者:JCYoung字数:5651更新时间:2026-04-15 15:13:04
  她被他捏着鼻子,声音嗡嗡的。 “我没有不喜欢。”
  “那看这么久。”
  “就是觉得……这个房间很好。”俞琬垂下眼帘,声音也越来越轻。“窗户对着花园”。
  这是她眼下能想到的,唯一还能算得上说得出口的理由了。
  克莱恩闻言侧头望向窗外,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进来,湖面结着薄冰,对岸的树林是灰褐色的,唯有几棵松树还绿着,再远一些,田野延伸到地平线,和铅灰色的天空融在一起。
  视野不算特别好,但勉强够她坐在这看书发呆。
  “那把这间打开,给你当书房。”
  这话轻描淡写,却让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不用……”拒绝的话说得飞快,声调又渐渐低下去。“不用,这间是…”
  是什么?她不知该怎么说下去。她不可能说这是“我住过的房间”,也不可能说“是我不敢用的房间”,说了,他一定会问为什么,她不能答“因为我一进去就会想起九年前,想起九年前,就更可能露出破绽来。”
  她不能说真话,却也不想再说假话了,谎言就像雪球,越滚越大,迟早会将她压垮了。
  他松开手,却瞥见她睫毛颤得更厉害了。
  啧,明明心里喜欢还不好意思说,大约还是在意有别人住过,他收回目光,“走,脚都凉了。”
  男人的手掌宽大温暖,将她的手指完全包裹。她的指尖冰凉,像五颗小冰块贴在他的掌心上。
  “叫你穿鞋不穿。”语气不重,没有责备,只有几分“我说了你又不听”的纵容。
  像猎豹对一只换毛期的兔子说“外面凉”,兔子偏偏不肯呆在洞里,看了他一眼,光着脚在雪地里乱跑,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话音落下,还未及女孩反应,他已然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旱地拔葱般抱起来。
  “啊!”她惊呼,手臂在空中一划,慌忙地环住他脖颈。
  他的体温高,手臂是热的,胸膛是热的,像个移动的暖炉,热量透过衣料传到她的腰间,又蔓延到四肢百骸去。
  可走到门口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克莱恩感觉到了,故意将大掌移到她胳肢窝处轻轻一挠,她最是怕痒,当即咯咯笑出来,整个人缩成一团。
  “别看了,又不会跑。”
  她抬起头,眼睛睁的乌溜溜的,唇瓣微张,像只偷吃胡萝卜被抓个正着的兔子。
  男人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可嘴角不自觉浮起一点弧度来,低头在她鼓起的腮帮子上轻啄一口。
  做这些时,管家格洛弗还毕恭毕敬站在门口,女孩羞得脸唰一下红了,像只受惊的小鸵鸟钻进他怀里,把脸埋着,埋得深深的,半点不让他亲。
  克莱恩心情倒格外好,嘴角噙笑抱着她回卧室换了身衣服,就这么又下楼梯去,全程没让她脚尖沾地。
  走到拐角处时,一道闷闷的声音才从他胸口传来。
  “你不好奇她长什么样吗?”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那么问,明明不能问太多,问多了会露马脚,会惹他起疑,可嘴巴就是不听脑袋的话,
  她实在太好奇,好奇那个夏天的自己在他记忆里留下了什么,头发,影子,裙角?还是…什么都没留下?
  克莱恩脚步未停,只是眉峰微微一动,像从旧卷宗里抽出一张,淡淡扫了眼,发现上面的字全都模糊了,便又漫不经心塞回原处去。
  “不好奇。”不带半分犹豫。
  “为什么?”她仰脸追问。
  克莱恩看着她,她的脸在晨曦里白得发光,双眼像被晨露浸润过的黑玛瑙,专注地映着他的轮廓,像是在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答案。
  “因为不重要。”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后来去了哪里,统统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的人,会不会为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红了眼眶还不肯承认。
  女孩又“哦”了一声,手指在他掌心里松了半寸,连带着微微紧绷的肩膀都松落了些。
  他不好奇,不关心,那是不是就不会去寻那个中国将军女儿的踪迹,是不是意味着,至少眼下,她还是安全的?
  可他是真的不在意那个“俞琬”,那个女孩在他心里连影子都算不上,可她呢,她记得那个侧脸,记了九年。
  这感觉,像热可可里被人倒进了半杯冰牛奶,热的,凉的甜的淡的,全搅和在一起,分不清究竟什么味道了。
  男人垂眸,察觉女孩微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分明如释重负的模样,便又起了些许逗弄的心思。
  “你很想让我好奇?”他凑近了,压低声音,唇角弧度透着几分危险几分撩人。
  俞琬答得飞快,连忙摇头。“不是…..”尾音托得长长的,像要强调这个答案的真实性似的。
  不要好奇,至少现在不要好奇。等她把那些藏起来的部分收拾妥当,等她想好要怎么说。
  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想好,也许永远都想不好。
  不知怎的,男人心情反倒更好了,下颌微微抬着,穿过客厅时,长臂施力,把她往自己怀里嵌得更深了。
  “那你问这么多?”
  俞琬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她不应该问的,可嘴巴就是不听脑袋话。
  大约是因为他说完全不记得她时,心里还是有一点难受?她不晓得他看了多少,反正…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忘了,彻底忘了。
  她本该安心的,可安心里掺了点别的,像糖里混了盐。
  他抱着她,径直在餐桌前坐下,餐厅正对暖房,半圆形的玻璃屋顶,像个被切开的温室,阳光毫无遮挡地涌进来,
  她现在还坐在他腿上,当着一众低眉顺目仆人的面。任她如何小声恳求都不肯撒手,她喊“放我下来”:他答“不放”;她提醒“有人看着”,他回“让他们看”;后来,她用湿漉漉的眼睛告诉他“不好意思”,他说“习惯就好”。
  金发男人一手揽着她腰,一手展开《人民观察家报》,头版是东线维斯瓦河战况的报道,铅字密密麻麻。
  “吃早餐。”他命令道,手指在她腰间轻轻一点。
  格洛弗端来牛奶和面包,她喝下一口,温度稍稍熨帖了心跳,可那砰砰砰的感觉还在,像走在一条钢索上,两边都是悬崖,不知道哪步就会踩空。
  她在杯子上慢慢摩挲着,瓷杯很薄,牛奶的温度传到指尖上,烫烫的,可指尖很快又变凉了。
  方才那会儿不觉得,现在越回想越后悔,后悔得恨不得急急跺脚。
  她就不应该问的,万一,万一克莱恩原本不好奇,被她这么一问就好奇了怎么办?
  如果他去查,去翻档案,然后发现那女孩也上了夏利特,毕业没多久就失踪了,那怎么办?他会不会顺着顺着就查到她身上去…
  这早餐,有个人吃得实在算是心不在焉。
  男人都把一整块黑面包吃完了,她还只喝了两小口牛奶,那张藏不住事的脸上,一会儿阴一会儿晴的,像六月的天,东边日出西边雨。
  小手也不安分,一会儿摸摸杯子,一会儿撕撕面包,只是一块都没撕下来,倒弄了一盘子面包屑。
  克莱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报纸迭了两折,放在旁边。
  她向来不爱吃早点,这显是在等着人喂。
  想着,便熟练地拿起她平时喜欢的白面包,涂上厚厚的草莓酱,就着牛奶送到她嘴边。
  “吃,小懒猫。”
  俞琬毫无杀伤力地嗔了他一眼,索性真“懒”了下来,张开口,小口小口地啃,面包很软,和他吃的黑面包相比简直就算是棉花,可她嚼得很慢,像兔子在啃树皮。
  她就这么抿一口牛奶,啃一块树皮。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盯着桌面,像只犯了错又不知道错在哪的兔子。
  她今天话尤其少,也尤其乖,当着几个陌生仆人的面,在他怀里几乎不挣不动,软绵绵的,连会挠人的爪子都不露了,分明心里藏着事。
  男人眸光微沉,投喂的动作稍稍一顿。
  他女人脸皮薄,她喜欢那客房,又因为别人住过不好意思要,他看出来了,从早上她定定站在窗前就看出来了
  “文。”他唤她。
  她倏地抬起头,直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
  “这里是你的,不是别人的,你喜欢那间,就住那间。”
  他又重复了一遍在客房里说过的话,只是这回硬邦邦的,多了几分要在某个几乎算素未谋面的人面前,给她撑腰的意味。
  女孩当然听出来了,她没料到他竟然想到了那个方向上去——他以为她喜欢,却不敢要。
  这么想着,那张小脸就像被谁刷了一层粉红色颜料,心里也暖暖胀胀的。“我没有要住。”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在和草莓酱说话。
  要真直接住进去,那感觉实在太奇怪了。
  睡在以前的她睡过的床上,看着以前的她看过的天花板,拉以前的她拉过的铃,从睁眼到闭眼,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自己,那个叫“俞琬”的女孩还在,那个她还没准备好给人看的,她拼命藏着掖着的那部分,一直都在。
  她不能住那里,可也不能拒绝。
  克莱恩已经发现她在意那个房间了,如果说自己不喜欢,不想要,那又为什么要在意,这更会让人生疑。
  现下只能顺着他的意思往下圆,可这意味着,她又要对他说慌了,这念头落下,女孩指甲又陷进掌心里去。
  “就当,就当书房就很好。”她轻声道,想了想又添了句。“我只是…觉得那个湖很好看。”
  一出口她就后悔得咬住了下唇,这里大部分房间都能看见那个湖,只是角度稍稍不一样而已。“还有…还有知更鸟。”
  至少让他觉得自己是因为喜欢这房间,才在那里看。
  克莱恩低头,发现她的目光投向落地窗外的湖上。
  湖面结着冰,像面被磨花了的镜子,往年这时节,总能看到两叁只天鹅在冰面边缘游弋,如今却不见踪影,许是严冬中躲进老园丁给修的小木屋去了。
  “那就出去看,二楼看不清。”
  索性她也吃的差不多了,说话间,男人已然抱着女孩利落起身,大步往花园走去。
  —————
  格洛弗站在厨房里,擦着已经光可鉴人的银质咖啡杯,阳光从厨房的拱形小窗钻进来,照在他青筋凸起的手背上。
  主人每天喝的第一杯咖啡最重要,不能假手佣人,水温要刚好,豆子要现磨,杯壁要温热。里本先生教他的,叁十年前就这么教,他一直记着。
  他抬眼望去,只见那个高大的金发男人抱着黑发女孩站在花园里,女孩很白,很小,穿着浅灰色的羊毛外套,头发散着,在风里飘,有几缕黏在了男人的铁十字勋章上。
  男人看着湖边,像在说什么,她微微仰脸看他,嘴唇动了动,轻轻笑了,像一朵在晨间舒展的铃兰,宁谧得让人心软。
  而远处天际的背景,却是轰炸后高高窜起来的灰烟。东南方向,柏林城区又遭到空袭了。
  战争和和平竟挤在同一个天空里,那画面,让他有些微恍神。
  他想起今晨那一幕,将军的未婚妻站在那扇门前,像在等什么,又像在怕什么,手指刚搭上门把手,便又飞快缩了回去。
  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像个女主人,倒像个误入禁地的孩子。
  而女孩进门之后,呆呆站在窗台前,那副失神模样,如同翻开一本尘封多年的旧书,发现书页里夹着一片早已干枯的花瓣,颜色和形状都还在。
  他把杯子放回桃花心木柜子里,碰撞间发出细小的叮声。
  格洛弗又想起了里本先生,叁十年前,他站在这个厨房里,擦着同样的杯子,那时他还年轻,刚跟着表舅学做事。
  “格洛弗,要用心观察主人,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都要记在心里。这才能服食好主人。”
  现在,他望着那女人在花园里的侧影,风把她的乌发吹起来,飘在脸侧,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很轻柔,很缓慢。
  看着看着,里本的另一句话在耳边响起来,“那个女孩很安静,每天早晨都坐在花园里看书。”
  老人轻轻摇头,收回目光。
  在一众打开的房间里,有一扇锁着的门,而那扇门正好迎接过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她总会好奇的,他这样告诉自己。
  老人放下咖啡杯,走到灶台边,拿起新送来的苹果醋,倒了一小勺在勺中尝了尝。酸中带着清甜,还算新鲜。
  ——————
  暮光微沉,书房里,克莱恩刚把重整警卫旗队师坦克部队建制的事情处理完毕。
  这次吸收了一批骷髅师和维京师从阿登战场撤下来的兵,那些文件堆在桌角,签了字的,没签的,看过没批的,批了没看的,摞成一摞,像座微缩的齐格菲防线。
  明天就要动身去军营,这叁个星期他不在,那群浑小子指不定懈怠成什么样,坦克不擦,炮弹不搬,训练场上跑几步就喘,他得去盯着。
  男人靠向椅背,缓缓闭上眼,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别处。
  女孩还在厨房里做桂花糕,糯米粉是中午开车陪她在夏洛滕堡的一家中国商店买到的,那家店藏在一条窄巷尽头,招牌被炸弹震得歪斜,店主说这是战前从上海运来的最后一批货,一直压在仓库里没舍得卖。
  她高兴了一下午,抱着那袋糯米粉,和个收到圣诞礼物的孩子似的翻来覆去地看。
  这里方圆半公里,只有他们一户人家,夜里很静,窗外掠过一声鸟鸣,知更鸟在老橡树上跳来跳去,震得枝头的雪簌簌往下掉。
  鸟鸣还未散尽,今早的一幕忽然闯入脑海里,她站在窗前,黑发披在肩头,白色睡裙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赤着脚,晨光把纤细的轮廓镀上一层薄金。
  这画面浮出水面的刹那,另一个影子从眼前闪过去。
  都是背影,一个白天一个黑夜,一个在窗前,一个在阳台,两张被重迭的底片,轮廓是模糊的,可那抹晃眼的白却是清晰的。
  那是在贝格霍夫的夏夜,他见过唯一的中国女人,直到他在华沙遇见她,穿着灰扑扑的棉袄,小脸也灰扑扑的,提着一个药箱,蹲在自己面前,眼睛却是亮的。
  上一次这样心神恍惚,正是在军用卡车里,他真正看清她脸的那一刻。
  这念头落下,脑海里有什么微微一扯,如同在黑暗中摸到根线,线的另一头系着极沉的东西,他试着拽了拽,纹丝不动。而下一刻,那根线毫无预兆断了。
  克莱恩猛然睁眼,在椅子上坐直,呼吸急促发沉,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从心底升腾而起,一分不安,两分怅惘,裹着叁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安安:
  唉两人要是相逢在和平年代就好了,战争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轨迹,小兔第一次来克莱恩老宅借住的时候也想不到她在多年后会以完全不同的身份再回到这里吧,后面两个人脑回路对不上也是让人啼笑皆非
  小兔:好紧张,好害怕被认出来
  赫尔曼:老婆是不是吃醋了啊……不喜欢这个房间装饰那就都换掉
  感觉如果没有什么特殊事件发生,在老宅可能不会掉马?从开篇就开始好奇的掉马会发生在什么时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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